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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曉夢 春來曉夢好,忘了君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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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曉夢 春來曉夢好,忘了君年少。……

風吹山林, 天地一片漆黑,山間凍得人腳冷,李楷在一間破寺廟門口走來走去, 一邊搓手一邊哈氣。

在薛誥提議要來個調包計的時候, 他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高君遂擺明了是要把他抓回去的, 不跑等啥呢?

不過如此一來, 夕葵心情不佳,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薛誥的病情,就這樣把薛誥丟下,她心裏當然不舒服。

誰知道高君遂會對薛誥做什麽呢?

天色已晚, 小皇帝聽到了窸窸窣窣的兵甲聲, 當即如臨大敵跑回寺廟。

這是座破寺啊,難不成是高君遂已經拿下華州?潼關有這麽好打嗎?!不是說能守十個月嗎!

李楷趕緊躲到塑像後,下一刻褚殷破門而入, 清都和楚璧上前抵抗, 褚殷往身邊一躲,剛好錯開了刀鋒,“喔唷還有高手,晉王, 跟人打架得加錢哦!”

“晉……晉王?!”李楷扒著塑像探出頭來,“不要打了兩位女俠, 自己人自己人!”

清都和楚璧收手,士卒清開一條通路,溫蘭殊披著一件披衣,於經幡飄揚之中,步入一片琉璃火裏, 他面色恬淡,無意之中讓人安神,令走投無路的李楷開始大哭,如同找到了最安全的避風港。

只見李楷從供桌上一躍而下,於眾目睽睽裏抱住了溫蘭殊,“愛卿你終於回來了嗚嗚……”

溫蘭殊哭笑不得,不知道該怎麽說,“陛下再這麽哭,會記載進史書裏哦。”

李楷才不管那麽多,好像也只在溫蘭殊面前如此放肆,“你來了就好啊,來了就好,我等你好久了……”

楚璧上前,“這是薛誥給你的錦囊。”

見溫蘭殊接過錦囊,李楷又問對方,“愛卿你是怎麽進來的?潼關易守難攻,打起來要好久吧?”

溫蘭殊眼神忽變,卻還是保證了面聖的儀態,“溫相找到華州刺史,二人徹夜長談,刺史心懷蒼生,知道關內危矣,就允許我們入潼關,共同護佑關內百姓。”

一頓寒暄後,溫蘭殊看了看錦囊。按照薛誥錦囊裏的遺計,當務之急是入關。關中依舊有足夠的人力物力,還沒到放棄的時候,而且占據關中南下入蜀,就是帝王基業,趁著岐王盧彥則沒有任何消息,必須快速搶占此地。

溫蘭殊深以為然,面對滿目瘡痍,他來不及憂傷,打算迅速整頓兵馬,與父親溫行往西入京。

夕葵收拾了收拾薛誥的遺物,離別太過倉促,音容笑貌浮現在眼前,空蕩蕩的屋子一遍遍提醒她,那個笑嘻嘻的人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篋笥裏還有詩稿和書稿,還未成冊,溫蘭殊將其妥善收藏,之後會動筆續寫,至於薛誥和高君遂的歸處,他派褚殷去搜尋,最後在寺廟裏見到了高君遂。

高君遂剃度出家,起了法號,閉門不見,只托主持告訴溫蘭殊,薛誥已經安葬在寺院後山,至於這過程中發生了什麽,就不為人所知了。

溫蘭殊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傾吐之事。因此在清晨薄霧冥冥裏,他帶領河東軍和華州刺史增援的軍隊一路往西。

憂患仍在,關中空虛,他們只能往前。

·

幾日後,華州城普渡寺有個少年背著挎包,用油紙包了芝麻糖從山路上蹦蹦跳跳走來。剛好旭日升起,朝霞照亮山路,兩側舊雪尚在,他跑得很快,滿心期待往前,還給幾個化緣的僧人糖吃,一邊給一邊說過年好。

他走過山門,跑到德高望重的住持旁,放生池裏幾只烏龜游呀游,游上河岸曬太陽,“師父,請問高先生在這裏嗎?”

住持微瞇雙目,長須飄飄,臉頰和豎起的手掌恍如枯樹皮,皓白袈裟隨風起伏,“高先生?這裏沒有高先生。”

“他俗姓高,是長安人,也是我的老師!”

韋訓給的信息已經足夠了,住持哦哦幾聲,恍然大悟,“原來是梵慧。不過梵慧最近不見客,施主……”

“我可以等!”韋訓補充道,他太急迫了,從別人處得知高君遂在此處剃度出家,好不容易過來沒見到人怎麽可能走?

住持只好說,“梵慧在做早課,等結束後他會從凈土堂出來,施主可以等一會兒。”

韋訓點點頭,他站在側面凈土堂等門子處,裏面梵語誦經聲不斷,他幹脆進了遠門,在廊下坐著等。竹簾半卷,周圍壁畫布滿墻,令人昏昏欲睡的吟誦聲和木魚聲讓韋訓一個塵世中人好似靈魂出竅,卻因對高君遂的執念而支撐著沒真睡過去。

線香點燃,檀香煙霧繚繞,韋訓開始想接下來見到高君遂要說什麽。一個在朝廷中樞的人不知因為什麽貿然落發為僧,實在是始料未及。韋訓本就跟著高君遂來,盡管高君遂並不願意帶個小跟班,那天去找小皇帝的時候早他一步前去。

韋訓醒來的時候,高君遂已經走了,過幾天得到消息,自始至終都是一頭霧水。

所以韋訓很想問清楚,到底因為什麽,難道高君遂真的放下一切了麽?短短數日,為何說變就變?明明之前滿心都是朝政大事,為何如今萬事皆空?

難道真的參悟了?韋訓想到這裏,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他檢查著挎包裏默寫的詩句和典籍中的句子,之前高君遂說他榆木腦袋,他以為自己的愚笨讓老師生氣了,於是在高君遂一言不發的時候,會為高君遂斟茶,喊對方老師。

高君遂愈加不解,說,只年長五歲,喚什麽老師?

韋訓脾氣如此,知道自己笨,老師失望後,反倒加緊用功,又或是遭遇了很多事情,原本游手好閑最恨讀書的紈絝,竟然手捧書卷點燈熬油夜夜苦讀,每天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跑到老師跟前,興高采烈說終於背會啦。

韋訓知道天才對庸人是沒有耐心的,他只能默默努力。他能接受高君遂對自己的不耐煩,但他無法接受以後再也看不到高君遂。等他意識回到現實,剛好早課結束,僧人魚貫而出,從廊下經過,踏著石階往齋堂去了。

他猛然站起,檢查東西都帶齊了,望眼欲穿,從殿門處一個個認,直到最後才看見高君遂。

“老師!”

韋訓等高君遂經過,後面已經沒有人了,他殷勤地問,“老師,你怎麽一時想不開呀,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最近又學習了不少,又背會了一篇,你看,我都默寫好了……”

但很快韋訓發現,高君遂並不為所動,反而是雙手合十,默念佛經。

韋訓慌了神,手裏的書頁嘩啦啦響,他亦步亦趨地跟著高君遂,“老師,老師……你看看我,我背會了,你說很難背的那幾篇我都背會了,你考一考我好不好……”

高君遂依舊目視前方,“施主認錯人了,這裏沒有老師。”

“我怎麽可能認錯人!你是我的老師,就算只比我大五歲,也教了我好多東西,就是老師!”韋訓頗為執拗,拽著高君遂的衣角不讓對方走,“老師,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在街頭買了芝麻糖,你吃一口,很甜的,你說過你今年要和我一起守歲,要給我取字的,你都忘了嗎?”

高君遂扒開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口中念念有詞,是韋訓聽不懂的梵語。韋訓只能在後面追,結果被石頭絆倒,趴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還有那包好的芝麻糖。

他想留住高君遂,想留住很多東西,不過世事一直都是如此,從不讓他如願。

“老師,我錯了,我會改的,我會好好念書,你回頭看看我,看我一眼……”

芝麻糖從油紙裏探出頭,沾了泥土,高君遂決絕的身影越來越小,隱匿入婆娑樹影,融入佛寺巍峨大殿,鐘聲遠遠傳來,飛鳥掠過殿頂。

時間倒流到薛誥性命垂危的那一晚。

夕陽欲暮,血染臺階,周遭是一片叫喊聲,高君遂慢慢走過長道。

沒人攔得住他,更沒人知道高君遂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偷襲。他如入無人之境,打開了行宮大門。

空曠房間內回音陣陣,門軸吱呀響動,珠簾玉幕下,裏面一個人也沒有,高君遂直奔裏間,繞過一道孔雀屏風,隔著床帳,上面有人躺著,他便用沾滿血的劍劃開床帳。

上面躺著的並不是李楷,而是他打算在一切得手之後再去見的那個人,薛誥。

高君遂想過很多種方式,他要抓住李楷,然後跟薛誥說,你不是很能耐嗎,你不是想幫皇帝跑去關中嗎,不還是被我抓住了,你的主子晉王都不要你了,怎麽跟我爭啊……高君遂想通過自己的名位和權力來炫耀,看啊,我選的路才是對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一直都是對的——

可是薛誥從沒順著他的想法來,表現出任何失落情緒。

薛誥面色慘白,突然睜開了眼。看著浴血修羅般的高君遂,他並沒有太驚訝,剛好有一滴不知是誰的血落在了他的唇上。

“來了?”

此刻夕陽剛好打在薛誥的臉上,讓他蒼白的臉上沒那麽白了。病來如山倒,他現在說句話都費力,遑論坐起。

“是你。”高君遂收劍入鞘,心道薛誥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狡兔三窟,估計已經把李楷送出去了,“我敗了,你總是有法子,跟你比好像從沒贏過。”

“我們不需要比。”

“你看,你老是這樣,說不需要比。可人活在世上,誰不比較?我加官晉爵,旁人無不諂媚巴結,只有你不變。你喜歡讀《莊子》,一直念叨你那些大道理,是不是把我也當成了只知腐鼠滋味的鴟鸮?”

高君遂眼看也抓不到小皇帝了,不如跟師兄聊會兒天。

“沒有,那是你的選擇。”薛誥咳嗽起來,跟以往不同,他咳不動了,身體支離破碎,好像一碰就能散架,因此他咳起來,沒之前那麽劇烈。夕陽為他增添了一分生機,橘黃臉龐和金棕眼睫,襯得他愈發不像塵世中人。

“你怎麽了?”高君遂才意識到不對,慌忙蹲下身,“你……病了?”

“陪我看會兒夕陽吧,君遂。之前你說,加冠取字的時候,要我也在一旁,而後同朝為官咳……”薛誥眼角冒出淚花,“經世致用,一改文壇風氣,留名……留名青史……”

高君遂蹲在一旁,跟在後面的侍衛沒聽到傳喚,也知趣地在門外不進來。

“你說過。”高君遂沈思前事,不免心生怨怪,“可是來不及了,變故永遠快過一切。你現在是……你病那麽重?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們?”

夕陽一閃而過,薛誥閉上了沈重的眼皮,高君遂探鼻息,這呼吸微弱得可怕!

高君遂慌了神,“你……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是什麽病,我找人,找人來救你……”

“不用,也就這一會兒了。”薛誥逐漸墜入意識的深海,走馬燈般的回憶快速掠過,他覺得這輩子還是值得的,他一雙眼只能看到美好,或者給別人帶來美好,很多人活了一輩子還沒他二十年經歷的快樂多。

高君遂難以置信,由於太陽消失,周圍很快沈入黑暗之中,一種堪稱恐怖的靛藍籠罩著他,以前他很不喜歡這種氛圍,因為太清冷太孤單,又明確告訴自己時間逝去,無法抓住早已流失的光陰。

面臨生死,什麽新仇舊恨都沒了說服力,薛誥逐漸減弱的呼吸聲無疑喚醒了他腦海深處的恐懼,他握著薛誥想伸出被子挽留什麽的手,“師兄!”

薛誥露出一個微笑,“你肯叫我……師兄了。”

高君遂無聲痛哭,“我騙你的,我真的很喜歡跟你和少韞的那段日子,在你們面前的我也是真的我,我有想過的,我有想過做個良臣,然後我們三個一起入仕為官,飲酒賦詩,等下雪了,我還想效仿雪夜訪戴,去找你圍爐煮酒,我沒有兄長,以前我一直把你當……”

說到這兒,他泣不成聲,握緊薛誥的手,緊緊難以松開,好像這樣就能留住對方的魂魄。

“別為我流淚,師弟。”薛誥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說出這些話,“我能解脫是好事,可惜看不到晉王和太平盛世了,你幫我——看一看。”

他努力和自己的短命釋然,卻在遇見許多美好後,慨嘆自己壽命不永,恨老天不公。

他的篋笥中還有自己的詩稿和書冊,裏面關於朝華的字句還未雕琢完,上天就已經無情地要他魂歸他鄉。

薛誥依依不舍地望了周圍一眼,五感開始喪失,黑暗海潮湧入,他好像行走在曠野間,周圍沒什麽燈火,螢火流光猶如星河,映在河面上。而他穿著一身單薄羅衫,坐在小池旁,萬籟俱寂,如果忽略那些聒噪蟬鳴的話。

他躺在草坪上,野花露水滴落,臉頰一冰。固定不動的星空與流動的螢火充斥著他的視野,讓他忘記此刻自己是誰,不禁想起那句蝶夢莊周。

也許,我也不過是一個小小螢火蟲,在長夜裏發了那麽一點兒光呢?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突然對自己的短命釋然了。

能看見這最美好的風景,此生沒什麽遺憾了。

薛誥的眼睛沈沈閉上,高君遂還是不敢相信,薛誥就這麽死了,他反覆試探,發現沒有脈搏心跳呼吸後,終於大聲慟哭。

他趴在薛誥屍體上,短暫失去了再起來的力氣。

山長長,水迢迢,利祿盡在長安道。

春來曉夢好,忘了君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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